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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燈下兩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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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燈下兩語

看過這三場精彩絕倫的對決,謝斬慈回到攬星軒時,暮色已深。

與烈烽那一場硬撼,看似他最後槍意凝練、破法認勝,贏得磊落,實則烈烽那沛然莫禦的巨力,早已震得他經脈半數寸斷,最後強收槍勢帶來的反噬更是雪上加霜。

大比當前,不便直請醫修上門,陸觀爻倒是備了些上好丹藥,早在昨日謝斬慈獨自晉級時,就盡數塞給了他。

他在靜室內盤膝坐下,從青蓮納虛戒中取出其中一枚修複損傷、固本培元的,閉目凝神,默運靈力,引導藥力化開,緩緩浸潤着受損的肺腑與略顯滞澀的經脈。

藥力溫和,疼痛稍緩,但神識消耗帶來的疲憊與筋骨深處的酸軟卻一陣陣湧上。

他閉目凝神,試圖将心神沉入那雷光生滅的丹田氣海,借雷霆的暴烈生機沖刷疲憊。

然而,白日擂臺上的一幕幕,諸般畫面與感知紛至沓來,竟讓他一時難以徹底入定。

就在他氣息微微浮動之際,院門外,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。

那腳步踏在青石小徑上,幾不可聞,但謝斬慈如今神識雖疲,五感卻依舊敏銳,加之對那步伐的韻律太過熟悉,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剎那,便已辨認出來人。

他倏然睜眼,玄衣之下的身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,又緩緩放松。他沒有動,只是目光投向那扇虛掩的門扉。

一道清瘦挺拔的青色身影,攜着淡淡草木清氣,踏入房中,窗外最後一縷霞光恰好在此刻沒入長河,屋中燈盞自動亮起柔和的光芒,将來人面容照得清晰。

“青翮。”謝斬慈喉結微動,下意識想起身。

“莫動。”檀鸾已走到他近前,伸手便自顧自捉了謝斬慈手腕意圖探他腕脈,目光在謝斬慈蒼白面色上一掃,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
謝斬慈手臂微微一縮,避開了他的動作。

“不必。”他聲音因傷勢略顯沙啞,卻異常清晰,“我服了丹藥,調息片刻即可。明日你亦有比試,不必為我耗費心神靈力。”

檀鸾捉了個空,指尖在空氣中停頓了一瞬。他并未收回手,反而順勢向前一步,更逼近了些,那雙溫潤的眼眸在燈下顯出罕見的銳利。

謝斬慈被他這略帶不悅的目光,方才聚起的氣勢已然散了三分,卻仍強撐着續道:“再者,你我皆位列大比前四,明日對陣可能,有三分。”

這句話在他唇舌間一轉,竟顯得有幾分苦澀,“你此刻為我療傷,等同削弱己身,增強對手。”

“青蓮道尊對你寄予厚望,想必不願看你如此。”見檀鸾聞言靜默不答,眸色低垂,神情晦暗不明,謝斬慈沉思片刻,又補上一句。

一時間,屋內只餘燈燭燃燒,哔剝輕響,檀鸾溫和的眸色漸漸沉靜下來,那沉靜之下,卻似有暗流無聲積聚,染上一抹沉郁的暗青。

“謝辭。”他開口,向前又踏半步,兩人之間距離已近得能清晰感知彼此氣息。檀鸾身上那股清苦藥香混着草木清氣,絲絲縷縷纏繞上來。

“我修醫道,見傷不治,見損不補,是為悖逆本心,可在你心中,我便是這般計較得失,袖手旁觀之人麽?”他聲音壓得極低,語調平和,謝斬慈卻仍舊能清晰聽出其中隐隐的怒意。

這話說得不可謂不重,他眼底那抹青色愈發晦暗,字字敲在謝斬慈耳畔:“至于師尊那裏,我自有分寸,若為你療傷都要畏首畏尾,我這太溪谷傳人,不做也罷。”

謝斬慈一怔,喉結滾動,想說什麽,卻被檀鸾接下來的動作截住。

檀鸾不再詢問,徑直伸手,穩穩扣住了謝斬慈欲要撤回的手腕。指尖微涼,觸感卻清晰有力。

“莫再逞強。”檀鸾垂眸,目光落在他手腕經脈之上,語氣不容置喙,“你經脈震蕩未平,肺腑隐傷未愈,強行壓制,明日哪怕對上戚秋露,也是隐患。莫非你想止步于此,将挺進決賽的機緣拱手讓人?”

最後一句,輕微卻精準地刺中了謝斬慈心中某處。他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,繃緊的抵抗之意,如冰雪遇陽,悄然消融了一絲。

檀鸾敏銳地察覺到他态度的軟化,不再多言,另一只手已并指如風,輕點在他胸前幾處大xue。

精純柔和的乙木靈氣如溪流般湧入,帶着勃勃生機,開始溫和地梳理那些郁結滞澀之處。

謝斬慈閉上眼,終是放棄了掙紮,檀鸾靈力溫如春溪,所過之處,刺痛漸緩,疲憊稍蘇。他緊抿的唇線,不知不覺松開了些許。

“靜心凝神,配合我的靈力運轉。”檀鸾的聲音在極近處響起,平淡無波,仿佛只是醫者叮囑病患。

謝斬慈依言照做,收斂心神,引導體內躁動不安的雷靈,與檀鸾渡入的乙木靈氣緩緩相融。

兩人靈力屬性一雷一木,本非完全相合,但本就有基于本命精血的同心血誓相互牽連,加之在檀鸾精妙絕倫的操控與謝斬慈全然放開戒備的引導下,竟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與互補。

室內寂靜,只餘兩人清淺交織的呼吸聲,與靈力流轉時極細微的嗡鳴。

燈影将兩道貼近的身影投在牆壁上,重疊搖曳。

不知過了多久,檀鸾緩緩收指,額角已沁出細密汗珠,面色較來時更顯蒼白幾分。他細細感知了一下謝斬慈體內氣息,确定傷勢已穩住,經脈初步貫通,才幾不可聞地舒了口氣。

“明日辰時之前,當可恢複七八成。後續調息,不可懈怠。”他退開一步,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溫淡,仿佛方才那短暫的強勢不曾存在。

謝斬慈睜開眼,體內滞礙大減。他看着檀鸾明顯損耗不小的模樣,心頭微澀,低聲道:“多謝。”

檀鸾擺擺手,不再多言,只道:“你好生休息。” 便轉身向門外走去,然而,那抹青色拂過門檻,卻沒有立即跨出去。

他背對着謝斬慈,靜立了片刻,終是忽然開口,仿佛問出了一個沉于心中許久的問題:“謝辭,我予你的那些丹藥,為何不用?”

謝斬慈聞言,猝然擡眸,對上檀鸾回頭,檀鸾眸光沉靜,卻仿佛能穿透他層層疊疊的防備,直抵心底最不願示人的角落。

為何不用?

和檀鸾在太溪谷的時日,對方陸續将不少丹藥贈與他,謝斬慈極少服用。離別之後,更是妥帖收藏在青蓮納虛戒最深處、以靈力小心溫養着。

自那日月見崖離別,他偶爾取出,指尖觸及微涼的玉瓶,都仿佛能看見那道青衫身影在丹爐前專注的側臉,聽見他溫和的叮囑。

這些丹藥,于他而言,早已不僅是療傷之物,而是檀鸾與他在太溪谷那段短暫卻切實的朝夕相處的歲月的證明,在他于荒野漂泊,不知歸途,與妖獸搏殺時,都不曾想過服用。

後來入了雲笈書院,有陸觀爻所予丹藥可用,這些檀鸾贈與的藥物即便品階更高、更為對症,他更是從未想過動用,哪怕其中有些,甚至因存放日久,靈力已微微逸散,藥效稍減。

他不過是寧願承受更多調息時的痛楚,也舍不得讓那些承載着過往溫度與氣息的丹藥,就這樣消散在療愈傷痛的尋常過程中。

彼時他只覺自己此生再不得見檀鸾,只餘一枚蓮戒,數瓶丹藥,仿佛用掉一顆,那段記憶就模糊一分;吃完最後一點,那份念想也就徹底斷了。

謝斬慈垂下眼睫,避開了檀鸾的注視。

檀鸾看着他驟然繃緊的下颌線條,看着他眼中一閃而過的、近乎慌亂的晦暗,心下了然。他何等聰敏,于人情心思雖不刻意深研,但關乎謝斬慈,許多事便有了不同的重量。

檀鸾眼底那抹沉郁的青色,在長久的凝視後,如潮水般緩緩退去,重新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溫潤平靜。

“明日對陣,無論對手是誰,盡力而為便是。”檀鸾移開目光,語氣恢複了尋常的清淡,仿佛不經意般提起,“師尊他今日觀你與烈烽禪師一戰,言你槍意純粹,知進知退,心性尚可。”

他頓了頓,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,才繼續道:“雖未多言,但态度似不似往日那般了。”

言罷,他不等謝斬慈反應,微微颔首,轉身便真地走了出去。青色身影融入廊下漸濃的夜色,步履輕緩,很快消失在門外。

謝斬慈獨自留在室內,怔然望着那空蕩蕩的門扉,檀鸾最後那句話,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開一圈圈難以平息的漣漪。

他緩緩擡手,下意識撫向腰間。衣衫之下,那道青鸾血誓烙印安安靜靜,并無異樣,但掌心觸及之處,似乎能感受到一絲極淡的的溫意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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